向日葵太太


​我搬离这住了四年的公寓时,金太太说:“我很伤心。”

如果她说的是真心话,那我确实感到有点意外。我们隔邻四年,四年来我也没对她特别热情,还挑过她一些毛病。当然,邻居嘛!为了示好,我是给她送过几回从国外带回的饼干和大马菠萝蜜;而她呢?“损失”较大,给我吃过她做的韩国泡菜,韩国炸鱼,韩国辣汤,韩国拉面,韩国煎饼……有次她给我寿司。“噢!日本寿司呀?”我说。她反驳:“no, no, no!汉国汉国!汉国寿司,日本?no good!”她来自韩国釜山,不懂英语,但会说几句华语,不过韩国两字老是念成汉国,而且一提到“汉国”她就语音朗朗深以为傲。

我们这栋公寓呈U字形,门前有道长廊从第一家一直延伸到最后一家。金太太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听说人有点难缠,所以清洁工人讨厌她,保安员怕她,而管理层看见她来就要吃“搬那疼”(panadol)。当种点女佣阿娥嫂知道她将搬到我家隔壁时说: “这下你惨啦!她很“难搞”的。这人就爱搬家,当初从二楼搬到九楼,再从九楼搬到六楼,邻居都不喜欢她呀!骂她自私高傲。应该是离了婚,但又自称金太太,有位上中学的女儿。” 阿娥嫂是公寓的狗仔队,消息很灵通的。

金太太搬来那天立刻卖力地刷洗走道,我给她打招呼,可是她偏着脸儿没看我。“这走廊每天有人清洗,不必刷啦!”我说。可她还是不瞅我,然后转身进屋,关门。

“今天搬来一个怪人,跟她说话不搭理。”我对老伴说。“那就别理她。”

遇到不投缘的人,还能理他吗你说?可第二天出门我就觉得非理她一理不可,因为有堆拉圾扔在我家附近。我从垃圾堆里寻求到“线索”,估计是金太太扔的,于是揿她门铃。开门的是一位十来岁的少女。

“早安,我想问那些垃圾是你们扔的吗?”女孩朝我一鞠躬,然后点点头。“你知道吗?在角落那边有个回收旧物的房间,你的报纸可以放在那儿,而里面墙上还有个小铁门,拉开铁门就可将垃圾直扔到底层的大垃圾槽内。”我说。“我知道。但妈说门把有细菌,小铁门也有细菌。”“可你们的垃圾不能摆在我哪儿啊!”“妈说清洁工人会处理。”“清洁工人只管打扫,没负责倒垃圾。”“所以妈才搬上来,因为她发现这一层的工人较“负责任”。”“你妈妈呢?”“出门了。”

真是头脑发昏。想一想我且先出门,待下午回来再行定夺。不过黄昏回家时垃圾已经被处理了,正巧碰见娥嫂,她说:“中午金太太臭骂了一顿清洁工。”“为何?”“骂她懒惰,没帮她倒垃圾。”“后来?”“后来闹到管理层去,那女工怕事就将垃圾扔了。真野蛮!

依我看这金太太除了野蛮还有严重的洁癖,因为每天我总见她跪在地上拼命洗刷瓷砖。而她的栏杆,走道,门窗,砖墙,通通都抹得干净光亮,就连花盆也不放过。在我的“人生经历”中,我可还没见过那么纤尘不染的花盆。不过,她的洁癖只在她家范围内“发作”,其它一概不理,比如她的垃圾仍然摆在我家旁等清洁工处理;又比如被她丢弃的韩文报纸被风吹到别人家门她也视而不见。

她不爱搭讪,也不愿和人共乘电梯,自我保卫森严得很。那究竟什么时候开始金太太开始对我搞亲善,还不断的给我“供应”食物呢?是那一次她听到我唱《平安夜》以后。当时她很高兴地来按铃说:“我,基督徒,我们,姐妹!”接着她给我来一碟美味的韩国泡菜加蛋饼。真是!一分钟前还冷冰冰的,突然一下热情如火足以燎原,这算不算二重性格呢?

自从我是她“姐妹”以后,事情就起了点变化。因这一层楼就我一家朝东,真是天天晨光灿烂。于是每个清晨,她的大被单或毯子就晾晒在我家门前的护栏上了;自然,晒衣架子也推来了。中午阳光偏左,她的衣物就移到左边;当太阳偏西,衣架已经在对面走道上啦!

“她常朝着太阳转,是颗向日葵耶!”我说。“你没事干啊?多管闲事!”老伴回应。“我有点不喜欢她的大被单,阻挡我的视线喔!”“ 算啦! 谁叫你吃了她的泡菜?总得报报恩吧?”他歪着嘴笑:“有些邻居你可真别当回事!”

可隔天一早, 他可先将金太太 “当回事”了:“过分过分!你出来看看这…..这向日葵!”我走到门口一瞧,原来金太在我家正门晒了好多七彩内衣裤,还蕾丝镶边,花俏得很!这还没完呐!她还在我们过道上铺上报纸,纸上晒满了鱼干大蒜辣椒干。老公不悦,按她家门铃,她开门看是我们马上将衣架移开,显然知道有错。但地上的鱼干等她说没碍着我们走路呀!可以原封不动。我说金太啊,天台有处地方, 你可在哪儿晒衣服晒小鱼干。 她“嗯”了一声,不过没有行动。​

以后,她的毯子被单照样挂在我的护栏上。有时,漂亮的内衣裤依然在风中飘扬,还好不敢再“对准”我家门。

看来她总有些可晒得东西,如锅子铲子碗碟蒸笼塑料盒……一切用具洗得光可鉴人。可她还是不愿拉开小铁门扔垃圾,经过我们投诉抗议,她才肯戴上手套打开木门,仅仅木门而已;然后那一包包的废物及吃不完的食物就置于地上(后来女工不再愿意帮她收拾残局了),一放就是数天。我们苦口婆心劝她“自己倒垃圾”,可是她就是死性不改。终于有一天,食物腐烂了,虫蚁飞来了,最后老鼠蟑螂也来了。

“该想个法子了。”我对老伴说:“我得拿出点智慧来!”“你能有什么智慧?”“她有洁癖….”我嘿嘿地笑:“给我抓几只老鼠扔进她家去。”“你的耶稣不是说要爱你的邻舍吗?”“耶稣没说不可教训你的邻舍。”这回轮到他嘿嘿地笑:“老鼠不好抓。”“那就抓蟑螂。” 

当然,我也只是说说让自己舒服一点罢了。事实上我一看到蟑螂老鼠就吓得停了脉,还那敢碰牠们?但我想我可以利用一下老鼠的威名,于是又去按铃。

她开门,迷蒙着眼,好像刚睡醒。“金太太,”我放慢速度说话,为求让她听清楚:“ 今天,早上,我们看见,有一只,老——鼠,跑-进-你-家-了!” “老—鼠?”她好像不明白。“是的, 老鼠,rat! 懂吗?”“rat? ”她皱眉。老公说:“她还没听懂啦!”我呼了口气,继续努力:“好! 那你知道什么是mouse吗?有只mouse跳进你家啦!”“mouse?”“对!mouse! Mickey mouse !!叽叽叽叽!懂了吧?”似乎她懂了,立刻如临大敌地唤她女儿出来。“我说有只老鼠跳进你们家了,还有很多很多的蟑螂!”老公对女孩说。女孩回头叽哩咕噜地传话,然后说:“妈妈问如何是好?”“我帮你们叫捉鼠专家来就是。以后你们可不能将吃剩的饭菜随意放在地上,会将老鼠引来的。”“ok ,ok!”金太太不住的点头。

隔天灭鼠队来了,我先让他们处理回收间的老鼠然后才上金太太家去。当然她那儿没有鼠踪,可蟑螂倒是杀死了无数只;她也恨壁虎,于是一并赶尽杀绝。当晚金太太高高兴兴春风满面地给我们一盘炒拉面,煎鱼片和豆瓣辣汤,说要不是我们“发现的早”,她家肯定会遭鼠灾。

我们心里发笑。唉!既然有炒面有辣汤,这毯子被单鱼干大蒜洋葱甚至菜刀就让她晒个够吧!反正我也习惯了;而且,宽容多一些那“汉国”烤肉和寿司也就多一些嘛,挺划算地!唯独两样我们决不妥协,就是垃圾一定得立刻扔掉,还有:内衣裤不许晒在我家门前有碍“家容”。

结果我们和睦相处了两年。当我们决定搬家时金太太显得依依不舍,还说要尾随我们一起搬好“共续前缘”。不过到底她没跟来,因为女儿要上大学,学院就在汝萊,她也就搬到汝萊去了。

这以后我们没见过面,偶尔会通通电话,但因为彼此语言沟通不良,慢慢地电话也少了。就当是萍水相逢吧!可今天我突然想起她来,想起她就连带想起那美味的红烧拉面;想啊想地,肚子突然间饿起来了

~卓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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