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克罗地亚


那么一段时日,克罗地亚这地方老上我心头。我坏念索尔它岛,更坏念老渔夫法郎科和我的同学米洛维奇一家人。90年初秋某日,就在索尔它岛上,我和米洛的母亲棠卡,还有水手卡洛一块儿上了法郎科的渔船出海捕鱼。

法郎科网上来了好多活蹦乱跳的鱼,大家很乐,棠卡笑得最开心,因为她引来了一串墨鱼。

可是后来他们都不笑了,他们一起朝远处望,我这才发现有艘军舰在海上航行。众人突然安静起来,那真让人感到不安;我问怎么回事?卡洛说克罗地亚可能会发生暴乱。

暴乱?我不愿意呀!我是特别到克罗地亚筹备演出和看场地来的,地点都确定好了,米洛还说他将弹奏一首萧邦的夜曲助兴,这么美好的事,怎么可以暴乱!

傍晚回到岛上大家都不提那事儿了。米洛家人特别从斯普利特(注)过来和我们会合。他们为我带来自酿红酒。在海边我们迭起了石头生起火,将鱼用海水清洗干净再拿橄榄油抹在鱼身上烤香了吃。

过后喝酒聊天。他们以克罗地亚语交谈,谈些什么我不知道,但从他们激动的语气来判断大抵离不开暴乱这事。卡洛看我无法搭话,于是用英语问:“你了解南斯拉夫吗?”“仅懂得铁托和六个共和国。”“还有四种宗教,五个民族……这已经足够造成暴动了,对吗?”米洛接着说。

两天后我们从岛上回到斯普利特。晚上米洛的姐夫载我们出外夜游,当到了一处建筑物门前时他们突然停下来高声叫嚣一阵,棠卡害怕地制止,可他们越叫越兴奋;不久有人从里边奔出,米洛说:快走!于是他妹夫猛踏油门呼啸而去。车里,他们高举拳头狂笑,我惊愕地问为什么如此做?“那是塞尔维亚族聚居区的警察局,我们刚才用秽语骂他们。”“为什么?”“高兴!”

两天后我返回罗马,新学年早开始了两天。可两个月后米洛才复课,他说音乐会弄不成了,如果说真能主办的话,那他要弹奏的不再是夜曲而是萧邦的另一首作品《革命》。因克罗地亚要打仗了,理由是塞族人不满克族人颁布于他们不利的新措施而起冲突,而塞尔维亚共和国将派志愿军来做后援,战争是免不了了。

“那你们会暂时离开避难吗?”“不!我最担心还是我妹珊雅,她怀了孩子,至于我…..”他猛吸烟:“我要回去参军,你知道什么是斯拉夫民族吗?你以为斯拉夫真的是奴隶的代名词吗?我告诉你,斯拉夫族早已解放了,他们是勇士!他们不再像以前一般被日耳曼被罗马帝国所压迫;我和姐夫,卡洛都说要保卫国土!如果你是克罗地亚人,你也会这样做对吗?”

我有一阵子的恍惚,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我是你,我反战!”

米洛维奇真的回去准备迎战了。我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91年夏战事爆发前,他说珊雅生了个女孩,可是孩子无法排便需要动手术,他们得赶快将孩子送到罗马,问我能否暂时接待她母亲和珊雅?我说可以。

但珊雅没来。战争爆发后米洛再也没和我联系,我曾拨电到克罗地亚,但通讯已被切断。不久后我回乡,从报上得知那些我曾到过的地方已被炸得面目全非。

米洛一家没了消息,我心生感慨。什么克族塞族,不就是同一祖先吗?但偏偏在不同宗教不同民族称谓之下受政客们挑唆而生仇恨而生血腥,这事一点儿也不新鲜;我恨战争,每逢想到那些统治者自私恶毒的心思我就恨!可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祈求上帝将那受伤的灵魂给予安慰,作恶的给予严惩。

20年了,我那班热情的朋友还好吗?老渔夫还健在吗?总有一天我得到克罗地亚走走,我想再看看那古老教堂和坚固城墙,还有那让人难以抗拒的蔚蓝海洋。

就等一个时机了。

(注)斯普利特:克罗地亚第二大城市

~卓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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