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此生


声中幕落了,主办人说来吃点夜宵吧!随意吃了点,看看已近十二,我告辞回家。

开了好一段路,终于到家了;推门入内,屋里透出微光。电视开着,声浪很轻,你在躺椅上睡着了,口半张着;我走近你面前,想亲吻你的额头,又恐惊动了你。我坐下,凝视你的脸容,听你轻微的鼻息。眼镜还没拿下呢,顶上头发稀疏,我常说你得保住后脑勺那几根老本,别掉光啦!你说掉光了好,流行。你的眼睛长得极好,圆圆的,唇形也不错,只是时光飞奔,灰发忽焉而至;眼角下垂了,脸皮有点松跨,唇的角度像往下挂的弯月,颈项有皱褶。你的脸型比我小,曾经我们起争执,你说:“好!妳“面子”大,我不跟妳吵!”永,我知道你娶妻的愿望是:能烧得一手好菜,精明,能够帮你做点账目。可是当你发现我的拿手菜只是ABC汤,还有:数数时竟然还要动用手指头时你全然明白大势已去,于是许我专心舞台,并且无法不鼎力支持。“因为妳是我的妻。”你说。

多少年了?你就是不愿意我在别人面前谈论你,哪怕是我想和朋友分享你的好你也不愿;你说你只想做真正的幕后人,安静生活。可今天我必须好好地将你刻画,看着你我感到欢愉,你总是护着我,我终于明白上帝将你我配对的心意了。

你一定累了吧!睡得那么沉,以往我演唱,你就爱等我回家,有时准备一碗热汤或糕点。而如今我已显老,我吃不了夜宵,而你也等不了多久,常常看一会儿电视也就睡过去了;你的工作如此忙碌,你多希望带着我从尘嚣浮华的世界走到曲径通幽处。 你说我的舞台虽美好,可当灯光灭后,你希望我陪你到山里海里,你觉得那是个比舞台更有生命力的地方。

我当然愿意陪你到山里海里,那也是我神往之处;可是永,在我过去多变的路途中,音乐老是和我若即若离,但它一直存在着,我那么殷切地等待和它亲近,我真实地感到它的律动宛若松风入林海涛翻滚,我无法拒绝它的吸引力,我的心早已溶化其间了;音韵常紧扣着我,在旋律中我已幻化为一匹马一只鹰,并尝试以自身的力量将灰暗转为敞亮,好让我的人生变成一首交响诗。

后来我去了罗马,生活的些许转折让我觉得一个人生活下去没什么不好,我认为爱情的愉悦总有时尽,那和现实有些分别;我幻想一些充满音符的生活形态,可是从罗马半途退学回来后我就必须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你来了,那样看着我,你的眼神给予我无限留恋的余地,那内心的悸动很真实,我突然可以畅言心中的苦楚了。

你陪伴了我两个黄昏,放下工作匆匆而来,我的浓雾慢慢散尽以致窗外落霞格外绚丽。有一天我发现床边有一束玫瑰,纯净的白,可当中突然冒出一朵殷红色的;你说你知道我在寻找中失败,失败中再寻找,你希望我的情热能够保持,像那朵红玫瑰一般。我差不多要笑了,突然发现不善表达的你竟然也稍带浪漫。

你支持我回到罗马再冲刺,我感动万分。走吧!心里悬着挂念,我关心自己的学业,也惦着你的动静。我过了好一段流溢着莫扎特普契尼甚至强烈如贝多芬灵魂的生活,我的世界是一片多彩的画卷,有着春的气息,落英缤纷。

后来你来罗马看我,在泰泊河畔某咖啡厅喝卡普奇诺时你揣测我还要在罗马呆上多久?那天午后的秋阳很好,洒在你我身上,温和舒适;我带着阳光的心情想:路还远呢!除了莫扎特贝多芬还有巴哈舒伯特;我告诉你我遗憾起步太晚了点,如今我难道不该多留些日子吗?你沉默一会儿说:“那学吧!想学多久就多久。”你那样说我又突然产生了另一种情绪:我想着一些经历,有那么一段时光,在这路上我有种无奈,哪一日可以走到底呢?我和家乡如何分割呢?我真想念远方的群山葱茏;我望向天空,看夜幕逐渐将阳光掩去。回家也好。

几个月后我跟老师告别,后来我们结婚。婚礼那么简约,我真喜欢你的踏实,一直到今天我都如此欣赏。婚后所展开的序曲我已然知道今后我俩的乐章应该是在矛盾,争吵,冷战,和好中度过。日子如是,没有童话,生活没有太多涟漪。

真越来越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对这种状态毫无疑虑,直到一天身体出了状况。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看了几位医生,找了两家医院,医生说没事哦!”可阿永,你多挂心啊!匆匆送我到新加坡;在哪儿医生说是有点小问题,再观察下去吧!有整整六个月,你不断地陪我南下北上,你说小心点好,你不愿意失去我。有一天医生突然说该“切片一下”;过后我们回家等消息。

我无法好好地过了,行尸走肉一般。几天后医生打电话来了,恐惧犹如狂风似的吹扑过来,我没勇气接听,慌张地躲进厕所。过后你来敲门,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感觉我快不能呼吸了,你平静的搂我:“没事!不过,我们明天得到医院去,医生说最好再彻底地检查。”

又躺在医院里,检查也真够彻底,彻底的让我怀疑。两位医生仔细地看了报告后要我住院,说得拿掉点什么。他们拿出一张人体图片,又拿出一个腹腔模型说:“我会这样开始处理,然后这样割,那样割….” “什么这样割那样割?” 我猛然一震,感觉天塌地陷,你低下头,我看见你眼中的泪了。

一切真相大白,我回家收拾一切住院用品,你请我妹陪我一块儿去。住院手续办好,你说:“我想告诉妳,你体内的……变化……来势汹汹……我又想坦白告诉妳,医生要我有心理准备。但我不认为妳有问题,过去妳也有问题,但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懂吗?我已经请牧师为妳祷告,他们今晚会轮流祷告直到天亮直到手术完成,我们也一起祷告,好吗?”

还能不好吗?生死攸关了;其实我早已怀疑,手术前你安排了一家人来给我庆生,你细心的点了我所爱吃鱼,你安排手术后去旅行,你说出院后录音去吧!学习去吧!义演去吧!……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不哭不哭,我心里呼喊。

感谢神我还活着,我没事了。病后你曾要我停止演出,我说我挺得住,没问题,可后来我曾在众目睽睽下昏倒在台上,我没告诉你,恐怕今后你不让我再唱歌了,可你哥哥给你打了小报告,他们走后你动怒:“还想隐瞒多久?不要命了吗?”我不作声,那天你真气了,对我唠叨了一晚。我喉头酸楚,那匹马那只鹰又在我心中奔腾了,在漆黑中它仍然飞跃不已!我的心一阵狂喜,说:“我会唱下去,不唱歌我会死得更快!”那以后你不再坚持,我想你已体悟到我所体悟的人生了;你知道我的呼吸和着舞台,那是种强烈的生的依恋,舞台是我体现生命冲力的地方。

可是永,就在今晚,我真感觉累了。当我端坐着仔细地瞧你脸容这一瞬间,我突然不想无始无终地唱下了;虽然我对歌的热情未减,可我早已意识到一切的纷争,不平,虚假,荣枯将成过眼云烟。永,我多感激你呢。因我的黎明来到了,天际已露霞光。

好像远处有谁在拉琴,那么悠扬。风来了,让我为你盖上被子,为你祈祷。好好睡吧!等你醒来 ,我们得去行走千里,许我陪你到山里海里,云里雾里,此生相伴。

~卓如燕

Share

发表评论

成为第一个留言者!